西游补.明.董说 .下
第十一回 节卦宫门看帐目 愁峰顶上抖毫毛
行者拜谢已毕,跳下楼来,又走到一个门前。门额上有个石板,刊着“节卦宫”三个大字。门楹上挂一条紫金绳,悬着一个碧玉雕成的节卦。两扇门:一扇上画水纹,一扇上画河泽。两旁又有一对云浪笺春联,其词云:不出门,不出户,险地险天。
为少女,为口舌,节甘节苦。
行者看罢,便要进去。忽顿住了脚,想想道:“青青世界有这等缚人红线,不可胡行乱走。等我门前门后看看,打听个消息,寻出老和尚罢了。”转过墙门东首,有一斜墙,上贴着一张纸头,上面写着:节卦宫木匠石匠杂匠工钱总帐:节卦正宫房子大小六十四间。木匠银万六千两,石匠银万八千零一两,杂匠银五万四千零六十两七钱正。
节之乾宫六十四间。前日小月王一个结义兄弟,三四十岁还不上头,还不做亲,小月王替他讨一个妻子,叫做翠绳娘。就在第三宫中做亲。结亲刚刚一夜,忽然相骂起来。小月王大怒,叫我进去重责五十板。此是众匠害我。今除众匠价银各六倍,替我消闷:木匠只该五万两,石匠只该四万两,杂匠只该二十万两正。
节之坤宫六十四间。木匠石匠杂匠如前。
节之泰官白鹤屋四百六间。小月王独赞芰菏小舍,增众匠价银,每人增五百两。今该木匠银七百万两,石匠银六百六十四两,杂匠银二百万八千两正。
节之否宫小月王卧室一万五千间穿青屋。小月王要增一个镜楼,只为近日又增出几个世界:头风世界分出一个小世界,叫做时文世界;菁莱世界中分出一个红妆世界;莲花世界中分出一个焚书世界。其余新分出的小世界又不可胜记。困之困万镜楼中,藏不下了,只得又在这里再造一所第二万镜楼台。明日各匠进去起造,皆要用心,不宜唐突,自取罪戾。先还旧价:木匠五百万五千两,石匠四千万两。杂匠一百八十万两八钱五分一厘正。
行者看得眼倦,后边还有六十宫,只用一个“怀素看法”,一览而尽了。
当时行者看罢,心中害怕,道:“我老孙,天宫也见,蓬岛也见,这样六十四卦宫却不曾见!六十四卦犹以为少,每卦之中又有六个四卦宫六十四个;六十四卦犹以为少,每一卦之中又有六十四卦。此等所在又不是一处,除了这里,还有十二个哩,真是眼中难遇,梦里奇逢!”登时使个计较,身上拔一把毫毛,放在口中,嚼得粉碎,叫:“变!”变做无数孙行者团团立转。行者吩咐毫毛行者:“逢着好看处,但定脚看看,即时回报,不许停留。
“一班毫毛行者跳的跳,舞的舞,径往东西南北走了。
行者方才打发毫毛,自身闲步,忽然步到一个峰顶,叫做愁峰顶。抬头见一小童子,手中拿着一封书,一头走,一头嚷道:“啐!吾家作头好笑。天大家里事,与你一人什么相干,多生疑惑!又拿什么书札到王四老官处去!别日的小可;今日下昼,陈先生在我饮虹台上搬戏饮酒,为你这样细事,要我戏文也不看得!”
行者听得师父在饮虹台上,便转身寻去;又想一想,道:“万一东走西走,走错路头,不如上前问那童儿一声。”便叫:“小官人!”谁想那小童儿走走话话,也不曾抬头看见行者,忽然见了行者,七窍流红,惊踣不醒。行者笑道:“乖乖,你会做假人命哩!且看他手中是何书札。”急取出来。拆开看时,只见两张黄糙纸,上写:管十三宫总作头沈敬南奉字王四老官台下知悉:不肖承台下青目提拔做其作头,不曾晓得贼头贼脑,累台下抱闷。况且不肖名头也要修洁者也;故数年动作而静然乎?昨日俞作头忽然见不肖言之,他说六十四卦宫三百篇宫十八章宫阙了物件,共计百余。小月王殿下大怒,明日要差王四老官去逐宫查点。不肖想台下有片慈心者也,虽不嘱,也必然照顾耳。犹恐此心不白,蒙冤百年;若得台下善其始终,则感佩而终身者哉!
眷侍教门生十三宫总作头沈敬南百拜。王四老官老阿爹老先生大人。
行者一心要寻师父,看罢之时,抖抖身子,唤转毫毛。
一个毫毛行者在山坡下飞趋上山,叫:“大圣,大圣!跑在这里,要我寻了半日!”行者道:“你见些什么来?”毫毛行者道:“我走到一个洞天,见只白鹿说话。”登时又有两个毫毛行者,揪头发,扯耳朵,打上山来,对了行者一齐跪下:这个毫毛行者又道那个毫毛行者多吃了一颗碧桃;那个毫毛行者又道这个毫毛行者攀多了一枝梅子。行者大喝一声,三个毫毛行者一同跳上身来。
歇歇,又有一班毫毛行者从东北方来:也有说好看;也有说不好看;也有说见一壁上写着两行字云:意随流水行,却向青山住;因见落花空,方悟春归去。
也有说一枝绣球树,每片叶上立一仙人,手执渔板,高声独唱,唱道:还我无物我,还我无我物:虚空作主人,物我皆为客。
一个毫毛行者说:“一洞天中云色多是回纹锦。”一个毫毛行者说:“一高台多是沉水香造成。”一个毫毛行者说:“一个古莫洞天,闭门不纳。”一个毫毛行者说:“绿竹洞天,黑洞洞怕走进去。”行者无心去听,把身一扭,百千万个毫毛行者丁东响一齐跳上身来。
行者拽脚便走。听得身上毫毛叫:“大圣,不要走!我们还有个朋友未来。”行者方才立定,只见西南上一个毫毛行者沉醉上山;行者问他到那里去来,毫毛行者道:“我走到一个楼边,楼中一个女子,年方二八,面似桃花;见我在他窗外,一把扯进窗里,并肩坐了,灌得我烂醉如泥。”行者大恼,捏了拳头,望着毫毛行者乱打乱骂,道:“你这狗才!略略放你走动,便去缠住情妖么?”那毫毛行者哀哀啼哭,也只得跳上身来。当时行者收尽毫毛,走下愁峰。
第十二回 关雎殿唐僧堕泪拨琵琶季女弹词行者挽起脚走到一座楼台,明明是个饮虹台,却不见个师父,越发心中焦急。忽然回转头来,只见面前一带绿水,中间有一水殿;殿中坐着两个戴方巾的人。行者有些疑惑,慌忙跳在近偻的山上,伏在一个山凹里,仔细观看。见殿上有四个青花绣字:关雎水殿真是:锦墙列缋,绣地成文,桂栋兰粉,梅粱蕙阁。殿围都是珊湖错落阑干;日久年深,早有碧蓝水草结成虫篆。殿中两个人儿:一个戴九花太华巾;一个戴时式洞庭巾,那戴九华巾的面白唇红,清眉皓齿,宛是唐僧模样,只是多了一顶巾。
行者又惊又喜,暗想:“那九华巾的,分明是师父,为何戴了巾?”看看小月王,又不象个妖精。疑来疑去,心中如结;正要现原身拖着师父走吧,又想:“师父万一心邪,走到西方,亦无用处。”仍旧伏在山凹,定晴再看,一心只要辨出师父邪正。
只见下面洞庭巾的便对唐僧道:“晚霞颇妙。陈先生,起来闲步呀!”那戴九华巾的唐僧道:“小月王先请!”他两个携了手走上一个欲滴阁上。阁上有几张单条,都是名人书画。旁边又有一幅小笺,题着几个绿字:青山抱颈,白涧穿心。
玉人何处?空天白云。
两个闲走片时,听得竹林里面隐隐有声,戴巾的唐僧便倚斜阑而听,当时一阵松风,吹来字句,他唱道:月子弯弯照几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人在玉坠金钩帐?几个潇湘夜雨舟!
姐儿半夜里打被头,为何朗去你吮勿留留?
若是明夜三更郎勿见,剪碎鸳鸯浪锦裘!
唐僧听罢,点头堕泪。小月王道:“陈先生,想是你离乡久了,闻得这等声音,便生悲切。且去插青天楼上听弹词去!”
两个又话一番,走下欲滴阁来,忽然不见。你道为何不见了?原来插青天楼与关雎水殿还差一千间房子,一望看去,都是抽芳绕?C,接翠分衢,垂柳万根,高桐百尺;他两个曲曲折折儿在里边走,行者在对面山凹,哪得看见?
歇了一个时辰,忽然见一个高楼上,依然九华巾唐僧、洞庭巾小月王两把交椅相对坐着。面前排一柄碧丝壶,盛一壶茶;两只汉式方茶钟。低磴上又坐着三个无目女郎:一个叫做隔墙花,一个叫做摸檀郎,一个叫做背转娉婷。虽然都是盲子,倒有十二分姿色;白玉酥胸,稳贴琵琶一面,小月王便叫:“隔墙花,你会唱几部故事?”隔墙花道:“王爷,往者苦多,来者苦少。故事极多,只赁陈相公要唱那一本。”小月王道:“陈相公也极托熟,你且说来。”隔墙花道:“旧故事不消说,只说新的吧:有《玉堂暖话》、《则天怨书》、《西游谈》。”
小月王道:《西游谈》新,便是他,便是他!芭纱鹩Γ门茫呱偷鳎唬耗皿细柩诨茫耗瓿跣琶沃谐ぃ蝗缃癜涤胄南嘣迹捕愿哒混南恪?隔墙花又弹二十六声凄楚琵琶调,悠扬远唱,唱道:天皇哪日开垦斗,九辰五都立乾坤?
弹日寻云前代迹,鱼云珠雨百般形。
无怀氏银竹多奇节,葛天王瑞叶尽香凝。
龙蛇心画传青板,鸟鬼花书挂玉筝。
山文石字俱休话,路叟嵩封且慢论。
玉沉西海团华锦,宝路庭中赏正臣。
许由天子逃龙衮,奉送山河虞舜君。
十有四年钟石变,洞庭长者掌人民。
桑林曾有成汤拜,鹿台珠袖泪缤纷。
雨旗风钺开清界,钧陈圣上武周存。
容秋欲吊吴王右,战国悲哀磨笄人。
燕邦壮土衣冠白,太子雄心天上红。
点点筑声徵羽换,易水飞云云万层。
图秦不就六国死,去秦称皇刻碣文。
谁闻三世秦皇帝,人鱼烛尽海东昏?
佳人骏乌歌诗惨,拨山才罢哭秋风。
有心四皓空山坐,无累张郎伴赤松。
真人云气三千丈,五岳齐呼一万春。
草黄木落先天数,董剑曹刀斩卯金。
傅粉君王传六代,彩霜玉露织冰文。
九六运穷天子死,逼出明明唐太宗。
家庭事黑人难探,莫学诗人讽脊令。
只为昔年烽警日,三月桃花照玉骢。
马前满月临弓影,天上连星入剑虹。
赤老无心悲玉石,螭师不管痛湘魂。
一夜沙风冤鬼葬,山谷年年献泪纹。
声声只怨唐天子,哪管你梅花上苑新!
话说唐天子坐朝方退,便饮酒赏花;忽然睡着,梦见一个龙王,叫声:“天子!救我性命,救我性命!”(又弄一种泣月琵琶调,续唱文词)宫中天子悬河动,传出金牌告众臣:急召斩龙大使者,白黑将军两用心。
王言如?c今颠倒,蝴蝶飞腾杀老龙。
龙王哪肯无头过,明月银宫闹殿门。
来朝懒驾龙驹出,宫中圣主拜医生。
鬼来五日天王法,九地森森对古人。
作弊阴宫加日月,玉鸾重响太微明。
死生反覆唐皇帝,回望山川昔日同。
天王也唱悲哉句,百年世上似浮虫!
井下幽人何日度?便请那玄装和尚陈。
金钟五磬呼迷溺,墨袖缁旗咒往生。
大士现身来说法,故造西方赶圣僧。
中国界前僧走马,虎屋伤悲天铸人。
双叉岭顶翻梵典,五行山底纳门生。
石涧黄龙吞紫鹿,香林白壁变红磷。
风吹火眸西路杳,灵吉飞来百难空。
智猴占得睽爻上,负豕一涂拜老僧。
流沙日暮嘶千里,杂识同归净悟中。
豚鱼终是池中物,慢把清筝代晓钟。
人参树拔哀猿叫,白骨夫人立茂林。
金公别去僧成虎,恰好牛哀第二人。
莲花玉洞悬长夜,素鹿山前揖寿星。
唐僧翻舞狂风里,御弟沉沦黑水中。
道释不须频斗击,败血玄黄一样空。
金金不克心神旺,水水相逢长老穷。
两个心儿天地暗,一双猴圣骗观音。
芭蕉杀尽山坡火,绿杨解马去行行。
万镜楼中迟日夜,不知哪一日见天尊?
隔墙花唱罢,眠倒琵琶;长叹一声,飘然自远。
却说行者在山凹边听得“万镜楼”三字,心中疑惑,暗想:“万镜楼中是我昨日的事,他却为何便晓得?”无明火发,怒气重重,一心只要打杀小月王,见个明白。
第十三回 绿竹洞相逢古老芦花畔细访秦皇行者在山凹边听得“万镜楼”三字,心头火发,耳中拔出棒来,跳在楼上乱打,打着一个空,又打上去,仍旧打空。
他当时便骂:“小月王,你是哪国国王?敢骗我师父在这里!”
那小月王也似不闻,言笑如故。行者又骂:“盲丫头!臭婆娘!你为何伴着有头发的和尚在此唱曲哩!”三个弹词女子都似不闻。又叫:“师父,走路!”唐僧也不听得。行者大怪道:“老孙做梦呀!还是青青世界中人,都是无眼无耳无舌的呢?
好笑好笑!等我再看师父邪正,便放出大闹天官手段,如今不可造次。”依旧戴了金箍棒,跳在对面山上,睁眼而看。
只见唐僧一味是哭。小月王道:“陈先生,不要只管凄楚。我且问你:凿天之事如何?
若决意不去了,等我打发踏空儿,叫他回去吧。”唐僧道:“昨日未决,今日已决,决意不去了。”小月王大喜,一面令人传旨,叫踏空儿不必凿天;一面叫女子弟妆束搬戏。女子弟们一齐跪上,禀:“王爷,今日搬不得戏。”小月王道:“历上只有宜祭祀不宜祭祀,宜栽种不宜栽种,宜入学不宜入学,宜冠带不宜冠带,宜出行不宜出行,不曾见不宜做戏。”子弟又禀:“王爷,不是不宜,却是不可。陈先生万种愁思,千般悲结;做了传神戏,还要惹哭。”
小月王道:“怎么处呢?搬今戏,不要搬古戏吧。”女子弟道:“这个不难。若搬古戏,还要去搬;若搬今戏,不搬便是。”
小月王道:“乱话!今日替陈先生贺喜,大开茶席,岂有不搬戏之理!随你们的意思做几出,倒有些妙处。”女子弟应声而退。旁边两个女侍儿又换茶来。
当时唐僧坐定,后房一阵锣鼓,一阵画角,一阵呐喊;只听得台上闹吵吵说:“今日做《高唐烟雨梦》一本传奇,先做《孙丞相》五出,好看好看!”行者伏在山凹里听得明白,想一想道:“有个‘孙丞相’,又有个‘高唐梦’,想是一个一个通要做完,才散席动身哩。等我往那边寻口茶吃,再来看我家老和尚便好。”
忽然耳朵背后有些足音。回头看看,只见一个道童,年可十三四,高叫:“小长老,小长老,我来陪你看戏。”行者笑道:“乖乖,晓得老子在此,就来相寻哩!”道童道:“你不要耍我,我家主人勿是好惹的。”行者道:“你的主人叫做什么名字?”道童道:“是好宾客,喜游观,绿竹洞主人。”行者笑道:“妙妙!茶解户一定要他当了。小官人权替我在此坐一回:一来看戏,二来看他散席不散席。等我走到贵主人处,取些救火资粮。若是他们散了,烦劳小官人即刻进来活一声。”道童笑吟吟道:“这个不难。洞里又无阻隔,你自进去,等我住在这里。”
行者大喜,便看着乌洞洞那个所在乱跳乱走,跳到一光明石洞,当面撞着一个老翁。老翁道:“长老何来?里边请茶!”行者道:“若是无茶,我也不来。”老翁笑道:“茶也未必,长老自主。”行者道:“若是无茶,我也不去。”两个竟象相知,一头笑,一头走。走过一张石梯,忽见临水洞天,行者道:“到了宅上哩?”老翁道:“还未。这里叫做仿古晚郊园。”行者定睛观看,果然好个去处。只见左边一带郊野,有几块随意石,有十来枝乱芦叶,拥着一间草屋;门前一枝大紫柏,数枝缠烟枫,横横竖竖,组成风雨山林。林边露出一半竹篱,篱边斜种三两种草花。一个中年人拄着绿钱杖,在水滩闲步,忽然坐下,把手捧起清水漱齿不止;漱了半个时辰,立起身来,望东南角上悄然独笑。行者见他这等笑,也望东南看看,并不见高楼翠阁,并不见险壁奇峦,惟有如云如霭,如有如无,两点山色而已。
行者一心想着吃茶,哪得有山水之情?同了老翁望前竟走。忽然又到一个洞天,老翁道:“这里也不是舍下,叫做拟古大昆池。”只见四面一百座翠围峰:有仰面如看天者,亦有俯如饮水者;有如奔者,亦有如眠者;有如啸作声者,亦有对面如儒者坐,有如飞者,有如鬼神鼓舞者,亦有如牛如马如羊。行者笑道: “石人石马都已凿完,还不立墓碑,想是没人做铭哩。”老翁道:“小长老不消弄口,你且看看水。”行者果然低着头,仔细观看,只见水中又有一百座倒插翠围峰;水面皱纹,尽是山林图画。
行者正得意时,忽有一根两根芦苇里,趱出几只渔船,船头上多坐着蓬头垢面老子,不知唱些什么,又不是《渔家乐》,又不是《采莲歌》。他唱道:是非不到钓鱼处,荣辱常随骑马人。客官要问??懂世界何处去,腿去略略扳,扳来望南摇,摇又推,推又扳。
行者听得“??懂世界”四个字,便问老翁道:“??懂世界在哪里?”老翁道:“你要寻哪一个哩?”行者道:“我有敝亲秦始皇,如今搬在??懂世界,要会他有句说话。”老翁道:“你要去,便渡过去。这一带青山多是他后门哩。”行者道:“若是这等大世界,我去没处寻他;不去了。”老翁道:“我也是秦始皇的故人。你若怕去,有话竟说与我,我明日相见便讲。”行者道:“我又有一个敝亲叫做唐天子,要借敝亲秦始皇的驱山铎一用。”老翁道:“哎哟哎哟!刚刚昨日借去。”行者道:“借与哪个?”老翁道:“借与汉高祖了。”行者笑道:“你这样老人还学少年谎哩!汉高祖替秦始皇铁死冤家,为何肯借与他?
老翁道:“小长老,你还不知。那奏、汉当时的意气,如今消释了。”行者道:“既是这等,但见秦始皇替我说话。再过两日,等汉高祖用完,我来借罢。”老翁道:“如此却妙。”
行者话了一阵,一发口干起来,乱嚷:“茶吃,茶吃!”老翁笑道:“小长老是始皇令亲,我老人家是始皇故人,总是一家骨肉;要茶就茶,要饭就饭,请进舍下去!”
两个又走过翠围峰,寻条别径,竟到绿竹洞天,但见青苔遍地,管列危天,当中有四间紫竹屋,慌忙走进里面。原来正粱是湘妃竹,栋柱是泥青竹,两扇板门是风人竹织成竹丝板,摆一只方竹床,帐子也是竹衣纸的。
老翁走到后堂,取出两碗兰龙玉茗茶,行者接在手中,吃了几口,方才渴定。老翁便摆过一只油竹几,四把翠皮竹椅,两个对坐了。老翁就问行者的八字,行者笑道:“我替你不过偶尔相逢,不结兄弟,又不合婚姻,要我八字怎的?”老翁道:“我算天池数命,无有不准。小长老既是我敝故人秦始皇的令亲,我要替小长老算算命,看后边有些好处,也是吾故人一臂之力。”行者仰了面想想,便答道:“我八字绝妙。”老翁道:“算还不曾算,先晓得好哩!”行者道:“我平日专好求人算命。前年有一青衣算者算我的命,刚刚话得八字,那算者大大失惊,立刻对我唱个大喏,连声‘失敬失敬’,叫我:小官人,你这八字替齐天大圣的八字一线不差的!’我想将起来,齐天大圣曾在天宫发恼,显个大威灵,如今又成佛快了;我八字若替他一样,哪得不好?”老翁便道:“齐天大圣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
行者道:“便是。我也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老翁笑道:“人言道:‘相好命好,命好相好。’果然说得不差。不要说你的八字,便是模样也是猢狲脸。”行者道:“难道齐天大圣也是个猢狲脸哩?”老翁笑道:“你是个假齐天大圣,是个猢狲脸;若是真齐天大圣,直到一个猢狲精。”行者低头笑笑,便叫老翁快些推命。
原来孙行者石匣生来,不曾晓得自家八字,唯有上宫玉笈注他生日,流传于深山秘谷之中。当时用个骗法,一哄哄出。老翁那知是行者空中结构,便替他讲起命来,道,“小长老,你不要怪我!我不会当面奉承。”行者陪笑道:“不当面奉承更好。”老翁便道:“你是太簇立命,林钟为仇,黄钟为恩,姑洗为忌,南吕为难。今月是个羽月,正犯难星,该有横事闲气。一干还有变宫星到命。变宫是个月主。经云:“逢着变宫奇遇到,佳人才子两相逢。’论起小长老,既然出家,不该说起夫妻之事;论起命来,又该合婚。”行者道:“合过些干婚,当得数么?”老翁道:“总是婚姻,不论干湿。却是你命里又逢着姑洗角星,是个忌星;忽然又有南吕水星到命,又是难星。
经云:‘忌难并逢名恶海,石人石马也难当。’论起这个来,你又该有添人进口之庆,有亲人离别之悲。”行者便问:“添一个师父,别一个师父,当得数么?”老翁道:“出家人也替得过了;只是今日过去,后边还有奇处。明日便进商角星,却该杀人。”行者暗想:“杀人事小,一发不怕。”老翁又道:“三日后进一变徵星。经云:‘变徵别号光明宿,困蒙老子也清灵。’却是难中有恩,恩中有难。又有日月水土四大变星临命,又恐小长老要死一场才活哩。”行者笑道: “生死什么正经!要死便死几年,要活便活几年。”
两个讲得正酣,只见道童急急奔来,叫:“小长老,戏文将散了,高唐梦已醒了,快走快走!”行者慌别老翁,谢了道童,依着旧路而走。走到山凹里,一心看着楼上,只听得人说《高唐梦》还有一段曲子未完。行者听得又睁眼看戏,只见台上扮出一道人,五个诸仙模样,听他口中唱道:度却颛愚这一人,把人情世故都谈荆则要你世上人,梦回时,心自忖。
行者看罢,又见台上人闹说:“《南柯梦》倒不济,只有《孙丞相》做得好。原来孙丞相就是孙悟空,你看他的夫人这等标致,五个儿子这等风华。当初也是个和尚出身,后来好结局,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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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唐相公应诏出兵翠绳娘池边碎玉行者在山凹里听得明白,道:“老孙自石匣生来,是个独独光光完完全全的身子,几曾有匹配夫人?几曾有五个儿子?决是小月王一心欢喜师父,留他不住,恐怕师父想我,只得冤枉老孙;编成戏本,说我做了高官,做了丈夫,做了老尊,要师父回心转意,断绝西方之想。我也未可造次,再看他光景如何。”
忽见唐憎道:“戏倒不要看了,请翠绳娘来。”登时有个侍儿,又摆着一把飞云玉茶壶,一只潇湘图茶盏。顷刻之间翠娘到来,果是媚绝千年,香飘十里,一个奇美人!
行者在山凹暗想:“世间说标致,多比观音菩萨。老孙见观音菩萨虽不多,也有十念次了,这等看起来,还要做他徒弟哩!且看师父见他怎么样。”
翠娘方才坐定。只见八戒、沙僧跟在后边;唐僧怒道:“猪悟能昨夜小畜宫中窥探,惊我爱姬!我已逐你去了,为何还在这里?”八戒道:“古人云: ‘大气不隔夜。’陈相公,饶我这一次!”唐憎道:“你若不走,等我写张离书,打发你去。”沙僧道:“陈相公要赶我们去,我们便去。丈夫离妻子,要写离书;师父离徒弟,不消写得离书。”八戒道:“这个不妨。如今师徒做夫妇的多哩!但不知陈相公叫我两人往哪里去?”唐僧道:“你往妻子处去;悟净自往流沙。”沙僧道:“我不去流沙河住了,我到花果山做假行者去。”
唐僧道:“悟空做了丞相,如今在哪一处?”沙僧道:“如今又不做丞相了;另从一个师父,原到西方。”唐僧道:“既如此,你两个路上决然撞着他;千万极力阻挡,叫他千万不要到青青世界来缠扰。”即便讨取笔砚,磨浓了墨,铺开了纸,写起离书:悟能吾贼也。
贼而留之,吾窝也。吾不窝贼,贼无宅;贼不恋吾,吾自洁。吾贼合而相成,吾贼离而各得,悟能,吾无爱于汝,汝速去!
八戒大恸,收了离书。唐僧又写:写离书者,小月王之爱弟陈玄奘也。沙和尚妖精,容貌沉深,杂识未断,非吾徒也。今日逐也,不及黄泉不见也!离书见证者,小月王也;又一人者,翠绳娘也。
沙僧大恸,接得离书。两个一同下楼,竟自去了。
唐僧毫不介意,对小月王笑道:“小弟遣累也。”便问翠娘:“朝来何事?”翠娘道:“情思不快,做得一首《乌栖曲》,愿为君歌之。”当时便敛袖攒眉,歌声宛转,歌曰:月华二八星三五,丁丁漏水冬冬鼓;相思相忆阻河桥,可怜人度可怜宵!
歌罢,悲不自胜,叫:“相公,姻缘断矣!”抱住唐僧大恸。
唐僧愕然,只是好言解慰。翠娘哭道:“别在须臾,你还是这等!”把手一指,叫:“相公,你看南方,便知明白。”唐僧回转头来,只见一簇军马,拥着一面黄旗,飞马前来。唐僧便觉慌忙。
不多时,楼上多是军马。有着紫衣的捧着诏书,对唐僧作揖道:“小官是新唐差官。”
便叫军士替杀青大将军易了衣服,慌忙摆定香案。唐憎北面而跪,紫衣南面读诏。读罢,紫衣又取出五花节授与唐憎,道:“将军不得迟留,西虏势急,即日起兵。”唐憎道:“你这官儿不晓事,也等我别别家小!”抽身便进后堂寻翠娘。
翠娘见唐憎做了将军,匆匆行色,两手拥住,哭倒在地,便叫:“相公,教我怎么放得你去!你的病残弱体。做将军时,朝宿风山,暮眠水涧;那时节,没有半个亲人看你,增一件单衣,减一领白褡,都要自家爱惜,调和寒冷。相公!你牢记着我别离时说话:军士不可苛刑,恐他毒害,降兵不可滥收,恐他劫寨。黑林不可乱投,日落马嘶不可走!
春有汀花不可踏,夏有夕凉不可纳!闷来时,不可想着今日,喜的时,不可忘了妾身!
呀!相公,叫我怎么放得你去!同你去时,恐犯你将军令,放你自去,相公,你岂不晓凄风夜夜长!倒不如我一线魂灵伴你在将军玉帐吧!”
唐憎、翠娘卷做一团,大哭。卷来卷去,卷到一个碎玉池边,只见翠娘飞身下水,唐僧痛哭,连叫:“翠娘苏醒!”外面紫衣使者飞马走进,夺了唐僧,军马一齐簇拥,竟奔西方去了。
第十五回 三更月玄奘点将五色旗大圣神摇天已入暮,行者在山凹里见师父果然做了将军,取经一事,置之高阁;心中大乱,无可奈何,只得变做军土的模样,混入队中,乱滚滚过了一夜。
次早平明,唐僧登坐帐中,教军土把招军买马旗儿扯起。军士依命。到得午时,所投将士便有二百万名。又乱滚滚过了一日。唐摇便遣一个白旗小将,叫做亲身小将,当夜传令:“造成金锁将台,编成将士名册。明夜登台,逐名点将。”
次夜三更,明月如昼,唐僧登台,教吩咐众将:“我今夜点将,不比往常:听得一声钟响,军士造饭;两声钟响,披挂;三声钟响,定性发愤;四声钟响,台下听点。”白旗小将得旨,叫:“众将听令!将军吩咐;今夜点将,不比往常,听得一声钟响,造饭;两声钟响,披挂,三声钟响,定性发愤;四声钟响,听点。不得迟怠!”合营将士道:“呀!将军有令,那敢不从”唐憎又叫白旗吩咐:“一应军士不许叫我‘将军’,要叫我‘长老将军’!”白旗小将又逐营吩咐一遍。
台上撞起钟声一响,军士听得,慌忙造饭。唐憎又叫白旗小将吩咐众将:“当面点过,要把平生臂力一齐献出。不许浑帐答应,胡行乱走!”
台上撞起两声钟响,军土慌忙披挂。唐僧叫白旗把点将旗扯起,吩咐:“营中水道山堑,俱要详密;一应异言异服,说客游生,放进营中者取首级。”白旗依令吩咐了一遍。唐僧又叫白旗:“你吩咐营中将土:临点不到者取首级,往来辕门取首级,推病托疾取首级,左顾右盼者取首级,自荐者取首级,越次者取首级,跳叫者取首级,匿长者取首级,顶名替身者取首级,交头互耳取首级,挟带女子取首级,游思妄想者取首级,心志不猛者取首级,争斗尚气者取首级!”
传罢,台上三声钟响,营中各各定性发愤。唐僧也闭着两眼,默坐高台皓月之下。
半个时辰光景,台上钟声四响,合营将士到台前听点。
但见:
健旗律律,剑戟森森。旌旗律律,配着二十八星,斗羽左,牛羽右,宿宿分明。剑戟森森,合着六十四卦,乾斧奇,坤斧偶,爻爻布列。宝剑初吼,万山猛虎无声;犀甲如鳞,四海金龙减色,一个个凶星恶曜,一声声霹雳雷霆。
唐憎便依着册子逐名点过,高叫:“将士,我在军中发不得慈悲心了。各人用心,自避斧钺!”登时飞旗下令,一连唱过六千六百五名。
将土忽然叫着:“大将猪悟能!”唐僧见了名姓,便已晓得是八戒,只是军中体肃,不便相认,便叫:“那员将士,你形容丑恶,莫非是妖精么?”便叫白旗推出斩首。八戒一味磕头,连叫,“长老将军请息怒,容小人一言而死!”八戒道:本姓猪,排行八,跟了唐僧上西土,半途写得离书恶。忆投妻父庄中去,庄中妻子归枯壑。归枯壑,依旧回头走上西,不期撞着将军阁。伏望将军救小人,收在营中烧火吧!
唐僧面上微笑,叫白旗放了绑。八戒又一连磕了一百个头,拜谢唐僧。
又叫:“女将花夔!”一员女将,飞马挟刀,营中跳出。
正是:
二八佳人体似酥,呼吸精华天地枯;腰间插把飞蛟剑,单斩青青美丈夫。
叫:“大将孙悟空!”唐憎变色,一眼看着台下。
却说行者在乱军中过了三日,早已变做六耳猕猴模样的一个军士;听得叫着“孙悟空”三字,飞身跳出,俯伏于地,道:“小将孙悟空运粮不到,是他兄弟孙悟幻情愿替身抵阵,敢犯长老将军之律令。”唐僧道:“孙悟幻,你是什么出身?快供状来,饶你性命。”行者便跳跳舞舞,说出几句。他道:昔日是妖睛,假冒行者名。自从大圣别唐僧,便结婚姻亲上亲。不须频问姓和名,六耳猕猴孙悟幻大将军。
唐僧道:“六耳猕猴是悟空的仇敌,如今念新恩而忘旧怨,也是个好人。”叫白旗小将,把一领先锋铁甲赐与孙悟幻,教他做个破垒先锋将。
将士点毕,唐僧连传号令,教军士摆个“美女寻夫阵”,趁此明月,杀人西戎。
兵入西戎境界,唐僧叫军士把一色小黄旗为号,毋得混淆。军士听令,摆定旗面,一往又走。转过山弯,劈头撞着一簇青旗人马。行者是个先锋将士,登时跳出。那一簇人马中间有一个紫金冠将军,举刀迎敌。行者问:“来者何人?”那将军道:“我乃波罗蜜王便是。
你是何人?敢来挑战!”行者道:“我乃大唐杀青挂印大将军部下先锋孙悟幻。”那将军道:“我是大蜜王,正要拿你!”大蜜王轮刀便斫。行者道:“可怜你这样无名个将,也要污染老孙的铁棒!”举棒相迎。
战了数合,不分胜负。那将军道:“住了!我若不通出家谱,不表出名姓,便杀了你,你做鬼的时节还要认我做无名小将!等我话个明白吧:我波罗蜜王不是别人,我是大闹天宫齐天大圣孙行者嫡嫡亲亲的儿子!”
行者听得,暗想道:“奇怪!难道前日搬了真戏文哩?如今真赃现在,还有何处着假?
但不知我还有四个儿子在哪里?又不知我的夫人死也未曾?倘或未死,如今不知做什么勾当?又不知此是最小儿子呢,还是最大儿子呢?我欲待问他详细,只是师父将令森严,不敢触犯。且探他一探看。”便喝道:“孙行者是我义兄,他不曾说有儿子,为何突然有起儿子来?”
那将军道:“你还不晓其中之故:我蜜王与我家父行者,原是不相识的父子。家父行者初起在水帘洞里妖精出身,结义一个牛魔王家伯。家伯有一个不同床之元配罗刹女住在芭蕉洞里者,此即家母也。只因东南有一唐僧,要到西天会会佛祖,请家父行者权为徒弟;西方路上,受尽于辛万苦。忽然一日撞着了火焰危山,师徒几众,愁苦无边。家父当时有些见识,他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暂灭弟兄之义,且报师父之恩。’径到芭蕉洞里,初时变作牛魔王家伯,骗我家母;后来又变作小虫儿钻入家母腹中,住了半日,无限搅抄。当时家母忍痛不过,只得将芭蕉扇递与家父行者。家父行者得了芭蕉扇,扇凉了火焰山,竟自去了。到明年五月,家母忽然产下我蜜王。我一日长大一日,智慧越高。想将起来,家母腹中一番,便生了我,其为家父行者之嫡系正派,不言而可知也。”话得孙行者哭不得,笑不得。
正忙乱间,只见西北角上小月王领一支兵,紫衣为号,来助唐憎。西南角上又有一支玄旗鬼兵来助蜜王。蜜王军势猛烈,直头奔人唐僧阵里,杀了小月王,回身又斩了唐僧首级。
一时纷乱,四军大杀。
孙行者无主无张,也只得随班作揖。只见玄旗跌入紫旗队里,紫旗横在青旗上面。青旗一首飞入紫旗队里,紫旗走入黄旗队。黄旗斜入玄旗队里,有一面大玄旗半空中落在黄旗队,打杀黄旗人。黄旗队奔入青旗队,夺得几面青旗来,被紫旗人一并抢去。紫旗人自杀了紫旗人几百余首,紫旗跌入血中,染成荔枝红色,被黄旗人抢入队里。青旗人走人玄旗队,杀了玄旗人。小玄旗数首飞在空中,落在一支松树之上,黄旗队一百万人落在陷坑。一百面黄小令旗飞人青小令旗中,杂成鸭头绿色。紫小令旗十六七面跌入青旗队里,青旗队送起,又在半空中飞落玄旗队里,倏然不见。行者大愤大怒,一时难忍。
第十六回 虚空尊者呼猴梦大圣归来日半山行者一时难忍,现出大闹天宫三头六臂法身,空中乱打。背后一人高呼:“悟空不悟空,悟幻不悟幻了!”行者回头转来,便问:“你是哪一国的将士,敢来见我?”抬头只见一座莲台,坐着一个尊者,又叫:“孙悟空,此时还不醒么?”行者方才住捧,便问尊者:“你是何人?”尊者道:“我是虚空主人,见你住在假天地久了,特来唤你。你的真师父如今饿坏哩。”行者有些醒路,恍然往事皆迷,一心耐定,更不回头,只是拜恳主人,祈求指教。虚空主人道:“你方才在鲭鱼气里,被他缠祝”行者便问:“鲭鱼是何等妖精,能造乾坤世界?”虚空主人道:“天地初开,清者归于上,浊者归于下;有一种半清半浊归于中,是为人类;有一种大半清小半浊归于花果山,即生悟空;有一种大半浊小半清归于小月洞,即生鲭鱼。鲭鱼与悟空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世。只是悟空属正。鲭鱼属邪,神通广大,却胜悟空十倍。他的身于又生得忒大,头枕昆仑山,脚踏幽迷国;如今实部天地狭小,权住在幻部中,自号青青世界。” 行者道:“何谓幻部、实部?”主人道:“造化有三部:一无幻部,一幻部,一实部。”即说偈曰:也无春男女,乃是鲭鱼根。
也无新天子,乃是鲭鱼能。
也无青竹帚,乃是鲭鱼名。
也无将军诏,乃是鲭鱼文。
也无凿天斧,乃是鲭鱼形。
也无小月王,乃是鲭鱼精。
也无万镜楼,乃是鲭鱼成。
也无镜中人,乃是鲭鱼身。
也无头风世,乃是鲭鱼兴。
也无绿珠楼,乃是鲭鱼心。
也无楚项羽,乃是鲭鱼魂。
也无虞美人,乃是鲭鱼昏。
也无阎罗王,乃是鲭鱼境。
也无古人世,乃是鲭鱼成。
也无未来世,乃是鲭鱼凝。
也无节卦帐,乃是鲭鱼宫。
也无唐相公,乃是鲭鱼弄。
也无歌舞态,乃是鲭鱼性。
也无翠娘啼,乃是鲭鱼荆也无点将台,乃是鲭鱼动。
也无蜜王战,乃是鲭鱼?{。
也无鲭鱼者,乃是行者情。
说罢,狂风大作,把行者吹入旧时山路,忽然望见牡丹树上日色还未动哩。
却说真唐僧春睡醒来,看见眼前男女,早已散了,心中欢喜,只是不见了悟空。叫醒悟能、悟净,问:“悟空那里去了?”悟净道:“不知。”八戒道:“不知。”忽见东南上木叉领个一白面和尚,驾朵祥云,翩然而下,叫:“唐长老,你收着新徒弟,大圣就来也。”
慌得唐僧滚地下拜。木叉道:“观音菩萨念你西方上辛苦,又送一个小徒弟在此。只他年纪不多,要求长老照顾照顾。菩萨已取他法名,叫做‘悟青’。菩萨说:悟青虽是长老第四个徒弟,却要排在悟空之下,悟能之上,凑成‘空青能净’四字。”唐僧领了菩萨法旨,收了徒弟,送上木叉不题。
原来鲭鱼精迷惑心猿,只为要吃唐僧之肉,故此一边缠住大圣,一边假做小和尚模样哄弄唐僧;那知大圣又被虚空尊者唤醒,正是:妖邪用尽千般计,心正从来不怕魔。
却说行者在半空中走来,见师父身边坐看一个小和尚,妖氛万丈;他便晓得是鲭鱼精变化,耳朵中取出捧来,没头没脑打将下去,一个小和尚忽然变作鲭鱼尸首,口中放出红光。
行者以目送之,但见红光里面又现出一座楼台,楼中立着一个楚霸王,高叫:“虞美人请了!”一道红光径奔东南而去。
唐僧便叫:“悟空,饿死我也!”行者听得,慌忙回转,向师父唱个大喏,将前事从头到尾备说一遍。
原来唐僧见悟空不来,心中焦急;来的时节,又打杀了新来徒弟,勃然大怒;正要责他几句,忽见新徒弟是个鲭鱼尸首,早已晓得行者是个好意,新徒弟是个妖精。当时又见行者说得如此利害,方才回嗔作喜道:“徒弟辛苦也!”八戒道:“悟空去耍子是辛苦,我们受辛苦,师父倒要说耍子哩!”
唐僧喝住八戒,便问:“悟空,你在青青世界过了几日,吾这里如何只有一个时辰?”
行者道:“心迷时不迷。”唐僧道:“不知心长还是时长?”行者道:“心短是佛,时短是魔。”沙僧道:“妖魔扫尽,世界清空。师兄!你如今仍往前村化饭,等师艾静心坐一回,好走西路。”行者道:“说得是。”向前便走。
走了百余步,突然撞着山神土地,行者喝道:“好土地呀!我前日要寻你问一件事情,念了咒子,你们只是不来。
天下有这样大土地,快快伸手过来,打了一百再讲!”土地道:“方才大圣爷爷被情魔摄入天外,小神力量有限,那能走到天外来磕头?愿大圣将功折罪!”行者道:“你有什么功呢?”
土地道:“猪八戒老爷耳朵里花团,是小神亲手取出来的。”
行者喝退土地,一心化饭。急忙跳在空中,看见那边有个桃花畔,一条烟丝从树林中隐隐透起;登时按落云头,近前观看,果然是一好人家。行者跑入里面,正要寻人化饭,忽然走到一个静舍,静舍中间坐着一个师长,聚几个学徒,在那里讲书。你道讲那一句书?正讲着一句“范围天地而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