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都是贪嗔痴

有一段没大关心那些所谓博客圈的事情了,今天逛了一些,了解到两件很热闹的事情:
1个是围绕中科院金属所张志东声称解决了3维伊辛模型精确解的争论;
2个中科院化学所研究员王鸿飞与加拿大Ecole Polytechnique de Montreal地球物理学教授嵇少丞的骂战。

相关的帖子我是看了半天,可能有不想花这半天功夫的,所以我大概介绍下原委,以我的理解和立场,想看原始资料的,可以搜他们在科学网的博客。

1,3维伊辛模型精确解问题,一直是统计物理的难题、名题,郝柏林先生对此有一个介绍。张志东写了篇文章,声称解决了此问题,然后递给相关各个杂志和专家,得到的否定的评论,也就是说,行内人都认为张搞错了。事情的转机是后来英国有份老牌杂志,据其后来解释,是由于一个新手编辑的失误,以及种种该杂志还没解释清楚的内部原因,刊用了该文章。于是,马上国内科技时报做了报道,然后国内另一科技媒体在评08年十大科技进展时,基于科技时报的报道,把张的该文章选为其一。这当然就炸开了窝,一方面行内行外都要求相关媒体改正错误的评选,另一方面张本人开始了博客与公共媒体上愈加激昂的自我名誉辩护。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科学问题,就这样在公众媒体和个人博客上争吵开了。

2,这场骂战的起因,是汶川大地震之后,国外国内有一极少部分地质界人士,议论地震是不是与紫坪铺水库相关的问题。普遍的看法,是无关的,有做相关研究的,也只是针对该水库是否在诱发地震上起了多大作用。但在国外大众媒体上,出于政治目的,存在一种舆论氛围,总是试图让读者把地震与水库联系起来,只是入不了科学圈。转机是去年美国《科学》杂志发了一篇新闻,注意是新闻而不是论文,介绍学界的这种少数声音,但是介绍的行文,由于作者自身立场的问题,带有倾向性,以至于非完整引用他人学术观点。这个新闻当然引起了国内国外主要地质学家的一致反对,嵇少丞就及时地撰写了相关文章,很清晰地科普性地解答了为什么水库与地震没有关系,在中文互联网上颇有影响。几乎同时,科学时报的首席记者王丹红撰写了一篇报道,该报道不是寻求解答水库到底是否与地震有关,而是针对《科学》那篇新闻的作者是否进行了学术观点的客观报道这个角度,来批驳该新闻。这个报道的立意是试图釜底抽薪,你写这个新闻的作者本身不具备客观性,甚至从事科学写作的资质都成问题,你这个新闻也就站不住脚了。

可是,王丹红的文章有个地方惹事了,就是她指责国内四川省的一个地质专家范某,(他属于少数怀疑地震与水库有关的专家,外国人的新闻里面引用了该专家的观点,)根本不具备相关科学资质,只是一个做旅游地质评估的专家,根本不是地震专家。
这样一个针对个人的指责,惹火了同样反对地震与水库有关的嵇少丞,因为恰好他与被指责的范某是好友,他们在学术上观点不同,但至少相互尊重各自的学术水平。他看到王丹红单纯从范的学历记录,就说范不够格为地质专家,非常之气愤,但是,可能是因为这个关于某人是否有学术水平的点不好争论,范的学历记录确实不好看,不是啥名校的,职位也不好看,基层地质队的,而且还是以旅游地质评估为主业的,他的水平是高还是低,要在看热闹的老百姓面前,怎么说得清楚呢?再说,自己也是反对范的观点的啊。于是嵇少丞抓住王丹红文章的另一个缺陷来做文章,主打其学术规范性,就是说王的报道,使用了很多学界人士对该问题的看法和观点,但是没有在报道中,或者以注释的方式,说明看法或观点的来源,因此缺乏学术道德。顺带再说,对范的攻击是错误的。

嵇少丞的这个反击文章,用了一个比较网文化的标题,“《科学时报》记者王丹红吃别人嚼过的馍”,针对王丹红个人发到他在科学网的个人博客上,科学网正是科学时报属下的网站,在嵇少丞的概念里面,既然科学网和科学时报是一个单位的,他希望自己的博客文章得到科学网的上首页的待遇,从而达到与科学时报首席记者王丹红报道文章的,至少是相平衡的待遇。

嵇少丞在自己博客文章里面的这个公开请求,我不知道是否得到了满足,但这篇火药十足的博客文章,又惹火了一个人,王丹红的丈夫,中科院化学所研究员王鸿飞,同时他也是科学网博客圈里面的著名博客,常常被推上首页的人物,他的反击火力,自然也是核弹级别的。于是,骂战不是发生在王丹红与被她指责的范某之间,因为他们两个都不写博客,而是发生在当事人的丈夫与朋友之间,只是,争论的问题,从一个严肃的地质学问题,转移到了,谁谁谁是否有资格说某问题,以及其他鸡毛蒜皮之类的相互人身攻击上面来了。

这两场骂战,都非常热闹,因为卷入了大量台面上的教授博导和更大量的网民,而这两起事件,都是所谓科学界的事情,应该说,卷入者,都是受过高等教育者,因为科学网本身不象新浪之类的大众门户,读者和用户,都是科研人员和博士硕士本科学生。所以,具有很好的典型意义。
但是,在材料整理上,我有些犯难。因为,都是博客文章,你来我去的,还有大量的评论,尽管骂战者总是怀疑对方用马甲给自己留言,但还是肯定存在大量的帮闲和看客。于是,关于人性的种种火花,散在地于各处冒出,搜集起来,会很费劲。

所以我只想谈个人的一些感慨,由观看这两场骂战而生的,归总起来就是题目,从来都是贪嗔痴。

1,科学规范问题。
科学发展4百年,应该说已经有它的规范,这个规范最重要的,倒不是那些体制上的东西,诸如学术杂志的发表前同行评议,发表后评论,学术机构,教育体制等等,而是科学内在的有效性判据。一项研究是否有效与正确,最终是在于这研究本身,那么任何与该项研究本身无关的人员与机构,本质上都不得参与对该项研究的判定上来。
所以张志东是否正确,他自己拿到媒体和博客上来为自己辩护,争取公众支持,哪怕你真是正确,也是不当行为。反方呢,只要你不是做这个问题的人,你再怎样有道理,攻击张也没啥意思。最糟糕的当然是国内的相关科技媒体,评选这十大那十大,居然不是广泛通过行内做相关研究人员的判定,只是依据自己本科水平的阅读,就做决定,全无正当评选制度,只能说明完全缺乏科学素养。什么是科学素养?知道多少个为什么不叫科学素养,知道科学的原则和规范并坚定地用于自己对事务的处理,才叫科学素养。中国的科学管理机构以及科技媒体相关从业人员,基本都是本科生硕士生或博士生文凭,没有做研究的能力和经验,广泛地缺乏基本科学素养,也就必然不停闹种种笑话。
这个问题得留在这里另外讨论,就是这个现状只能说明,我们的科学教育体制出了问题,哪里出了问题,怎么解决。

上面所讨论的是科学的社会规范问题,就是一项科学研究,作为社会环境,应该纳入何等规范。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科学研究内部的规范,就是说做同一项研究的人员之间,该遵循何等规范以自行约束,才能符合科学本身发展的要求。
这个问题更为困难一些。

在张志东这个事件里面,应该说,分歧只是发生在这里。就是张认为自己是对的,其他同行基本都认为错了。
这个时候,攻击张的资质和水平是不符合规范的,固然,张的学术背景是属于实验性工作的,理论未必是强项,但是,这不足以说明张做的理论工作就一定弱。理论的工作,其实有很成熟的规范,正如郝柏林所指出,错误可以由别人指出,正确,则需要由自己充分说明。别人看到错误,可以自行决定否决,你认为自己正确,则需要做充分地工作以自证,而不是把无人理睬向公众解释为大家默认了。张志东不是全心用在说服同行,而是诉诸大众,只能说明他同样是缺乏最基本的科学素养,尽管他声称自己解决了多大多难的科学问题。

在王鸿飞与嵇少丞的对骂战中,科学规范更是被糟蹋成满地鸡毛。
首先,作为中国科技界的第一大报科学时报,其首席记者的文章,居然以职位与学历为根据来攻击范某的学术资质,还美之名曰追求客观性,其丈夫更是把此战略发挥到7岁儿童境界,攻击嵇少丞只不过是冰天雪地小城市的破教授,这都哪跟哪啊?这还是在争论学术问题吗?嵇少丞的骂架也没超过10岁,得理不饶人,文字里头充斥戾气,更不用说,双方都怀疑对方采用马甲来留言攻击乌贼战术。
地震到底是否与水库有关,就这么演化为了一场谁更下贱的乱战。

科学规范,不是完美的,但是合理的。这个合理而不完美的规范,不保证是否不埋没有价值的东西,但能够保证群体理性的正常表现,这个从科学内部规范到社会机制的多环节过程不理顺,就不能称为健康的科学发展环境。缺的课就得补,可能,现在这么混乱骂架,正是一个展露不及格课程的必要阶段吧。

2,精神修养问题。
现代汉语里面,修养一词似乎被埋后宫了。刘少奇写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就是一兆头?无论如何,修养这个东西还是存在的,不仅是存在的,还是人性很根本的东西,至少,改革开放前,社会的主流意识都是这么认为的。
在西方社会的宗教环境里,精神修养是合理存在的,被纳为宗教的一部分,因此,这个问题在西方从未有必要单独强调。
在我们的传统里面,无论是佛家儒家道家,精神修养都是基本入门课。但是,70年后以来成长起来的几个年龄段的人,全部缺乏这一课,除非自修。
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个人修养之类的东西,只能通过个人之间的实际接触,才能比较清晰地表现出来;有了互联网的时代,博客及其留言互动,使得个人修养与个人性格,大都可以活生生公开表演。如果释迦牟尼出现在21世纪,大概,他会以博客对话形式,来撰写经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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