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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金庸的读者大概都知道这个著名的问题,“我是谁?”
难倒了西毒的问题,其实很简单。
“我就是一个吸引中心,把一堆元素吸引到一起,一番循环,然后又散开。”
“劳驾,有点创意好不好?那是一个最原始的细菌都会的活。”
“我是一个大自然的资源掠夺者,哪里有生存机会,哪里就有我。”
“劳驾,有点创意好不好?任何一个植物或动物都能占据自己的生态位,从而有它灿烂的生命。”
...
“我是谁”,这个问题直接源自“我从哪里来”。
“我从哪里来”,今天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尽管并不详尽但相对明确的答案,我们是进化的结果。那么,我们就不妨基于这个答案来考虑,我是谁。

首先,可以在进化谱系上人为界定自我的范围,也就是说,尽管在模糊的意义下,可以说至少灵长类动物似乎是有自我意识的,但我在这里严格约定:只把人所特有的那个心理现象称为自我,也就是说,只是把人多出其他动物的部分,才命名为自我,至于其他动物也有的类似的,但是肯定要低级一点的心理现象,则换另外的名字,例如“古自我”。

现在问题就转换为,我与最接近我的黑猩猩相比,我多出来了些啥?
这个问题可以从这个角度切入:我们生存的场景,相比黑猩猩,多了些啥?这样我们就来到了行为层面,而不至于象在心理层面那样困难。
从我们的生存场景出发,考察我们在任一生存场景中的自我,是如何表现的,就可以接近回答,“我是谁”。

把一个普通意义上的人,与一个纯野生状态的黑猩猩相比,枚举出人所有而黑猩猩所没有的生存场景,并不困难,但是要恰当地归类,以引导我们分析清楚自我与古自我的关联与差异,则需要谨慎。

幸好,存在一个古老而自然的分类:真善美。这三个领域正好是相比其他动物,人类所发展出来的三大崭新生存场景。而支撑起这三大场景的人类行为类型也是三个:学习,创造,谋略。

人类的儿童从学习开始,就与其他动物的儿童分道扬镳了。那么所谓自我,在人类的学习行为当中,扮演什么角色呢?答案是显然的,人类的学习,是基于行为的,行为的模仿,对行为当中逻辑的领悟,以及一到二、三岁后语言能力的介入,必然存在一个客观的主体,充当控制与协调身体各项机能的角色,我称之为行为体。这个行为体之所以成立,是不得不然的,因为我们一旦出生,就已经预备了一个身体,这个身体,我称之为生理体。这个生理体并不能像植物一样静置,它内秉了行为的能力,因此随后它发展出来的行为,就构成了所谓行为体。因此,最初,人类的自我是以行为体的形态出现的。

我是谁?(2)

在行为体的基础之上,或者也可以说,伴随着行为体的形成,我们的心理体也开始形成。

补注一下。会有人说,胎儿也是有行为的,因为胎动表达着情绪。这个部分我们可以人为地切割开,因为要在从受精卵到成年人这么一个漫长的进程中确定一个行为体与心理体的发育起点,实在过于困难,但这不妨碍我们肯定这么一个起点的存在,因此,就可以人为地定义胎儿在出生那一刻作为其行为体发育的起点,此前的行为表现,大可以换一个名字来称呼。因此,这个部分可以暂时搁置不论,不影响我们下面的讨论。

行为是一切动物的本性,不然何以被称为动物呢?但是在行为的基础上,进一步发育出心理,则是高等动物才有的现象。于此,我们可以基于同样的方法,人为定义,只有人类的心理,才被称为心理,而其他动物的类似现象或者机制,不妨换一个名字,就叫“古心理”吧。如此,以获得概念的明确边界。
而这样一个进化的态势,说明了心理是在行为之后才发生的。那么,我们可以提问,我们何以需要心理?

从现象上看,所谓心理,之所以需要从行为当中单独摘出来,首先是因为心理属于意识行为,我们若描述起来,是属于内部不可见的;而一般所谓行为,则是外部可见的。这里的一对范畴,内外,正好,是在进一步定义自我。
对于一条蚯蚓或者一只蜜蜂,它的行为具有足够丰富的内涵,但是我们可以定义相应的古心理吗?恐怕很难,也不是必需的。因为,我们对于此类低等动物,我们只需要根据其行为模式,来定义相应的调控与反应机制,例如蚯蚓钻洞,蜜蜂采花蜜,一套机械决定机制就足够让我们放心地认为,它们不需要心理的概念,也是可以预期获得彻底理解的。而进化,也不知从哪种动物开始,必须要借助古心理的范畴,才能逻辑充分地理解其行为。
然后,正是心理现象的出现,我们开始有了自我的概念:心理发生在内部,行为呈现在外部,什么东西的内部和外部?就是自我嘛!

所以,心理的第一个客观的效用,就是导致自我意识的形成,而自我意识是做什么用的呢?在进化的意义下,只能是服务于行为的,是行为的一个提升,是行为的一种进化结果。用控制论的图式来看,就是在行为的程序当中,新增了一个环节,籍由这个环节,我们的行为有了一种新的启动、调整、评价、反馈回路。这些新增的回路,并不意味着总是能为行为的规划或实现,取得最优解,而是常常无效甚至出错,但其实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我们的行为机制更加复杂了,相比于蚯蚓蜜蜂,甚至相比于黑猩猩。而这种复杂度的增加并非浪费,而是直接导致行为体的扩张。

因此,对于心理体,恰当的评判标准,并非真实性,也就是说,一个心理背景,并非需要以是否真确反映个体的存在处境为评判其价值的标准,而应该是能否扩张行为空间。所谓行为空间,一个简单的说明其内涵的例子就是,我们无法期望看到一条蚯蚓跳舞,也无法期望看到一只蜜蜂向你致意问候,那些都是属于它们的行为空间之外的行为。

因此,心理体于我们的意义,倒不是自我的真确性,而在于自我的确立,导致了我们的行为不再呈现机械性,而是呈现出我们常常称为一种人性的色彩,例如,我们有犹豫,有果敢,有深思熟虑,有幼稚可笑,有循规蹈矩,有跳脱反动,...所有那些行为的新面貌,都是因为这个自我的心理体的确立,以自我的名义产生的。注意,我这里说的是,以自我的名义,而不是说,单纯由自我驱动。

我是谁(3)

尽管心理体之进化生成,是服务于行为体的,但心理体与行为体之间,具有非常复杂的关系,而不是简单的心理体决定行为体,也就是说,尽管我们人类的行为总是具有一定的心理背景,但是并不总是严格地由心理来驱动行为。例如,前面我已经讨论过,情绪作为一种行为的驱动机制,很大一部分情绪事件都仍然属于行为体,而尚未进入心理体,也就是说,那样的情绪驱动行为,仅仅是我们的机械程序,通俗所谓的潜意识,不属于心理所扩张的行为空间的元素。换通俗的话说,就是那样的情绪驱动行为,不属于你的自由意志所能控制的范围。或者说,一个深陷情绪主导的人,最不自由,因为他缺乏任何其他的可能性,当下,他无法改变自己。

我这个阐述有越来越枯燥抽象的倾向,所以还是多举例与打比方吧。
假设黑猩猩是这样一辆汽车,它的制造者与司机都是上帝。上帝在何种情况下就制造出一头黑猩猩呢?老人家只要在某地看到一堆土,然后附近有个坑,他就制造出一头黑猩猩,让它负责把那堆土运到那个坑里去。等那堆土全运完了,这黑猩猩的生命也就可以结束了。
可是上帝他老人家看到这世界上的土堆与坑实在太多了,总是这么造黑猩猩太费劲了,于是就改进了一下设计,给这汽车增加了一个智能软件包,嗯,先于谷歌的创意。这个智能软件包有啥用呢?就是让它自己去寻找土堆和坑。汽车的其他部分的设计不大有变化。于是,这个世界上又新增了一种汽车,不妨称之为人类,他除了也可以像黑猩猩一样,守着一个土堆和一个坑,运来运去之外,还可以做些统筹安排,比方说,给一个土堆找个最近的坑,遇到空载的其他人,还可以商量着一起协作,你帮我,我帮你,等等,于是这些被称为人的汽车,一下子有了新的行为表现,不过,也有很多时候,你看起来其实跟黑猩猩没什么区别。

所以,人类的心理,相对于其他动物的古心理,仅仅是极大地扩张了行为空间,也就是说,我们常常做出很多令其他动物们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来,但是,我们也常常其实就是跟其他动物们没有啥区别。而自我呢,正是人类心理体新扩张出来的行为空间的一个基本属性。这个属性是如此基本,以至于常常让我们误以为自己的这个自我,也覆盖到了自己身上依然存在的古心理,也就是说,也是低等行为的指导者。

正是这个误解,导致了人世间对自我的种种痛苦经验。例如我痛下了无数次的决心要努力用功,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要偷懒,到底下决心的是真我,还是偷懒的才是真我?例如平日里的我都是多么的温良,刚才一生气我怎么变得如此可怕,到底温良是真我,还是可怕的才是真我?例如我一辈子都是好人,怎么临退休了,手一抖,成了坏人,到底好人是真我,还是手一抖的才是真我?。。。我呀,我呀,到底是谁?
反过来,也有很多感叹,例如著名的庄子先生就说了,昨日今日的我啊,不是我,明天的我,才是我!

那么,我到底是谁?

讨论至此,你也许能够体认到了,我们人类之所以产生自我的意识,乃是因为我们的心理体,作为一种纯粹的大脑现象,需要这么一个功能,使得心理体的运行结果,能够有效地进入行为体。也就是说,我的心理体得到一个结论,要走到那个女孩身边,向她求爱。这个结论要驱动我的双腿,还得协调我的其他部分,让我行动起来,必须要让我意识到,这是“我”的所想所为,如此,一个主体意识就成立了,基于这个主体意识,我们的心理就可以顺畅地指导我们的行为了。

因此,这个主体意识就有了“内外”的形象:内,就是我们的心理体自身,外,就是我们的行为体所处的世界。

问题是,我们的心理体并没有做到彻底地指导我们的任一行为。而我们的心理体之所以进化出来,所呈现出来的目的,正是要彻底地指导我们的行为,也就是说,要让我们的任一行为,都经过心理体的加工环节。所以,实际的状况就是,若我们回顾自身的一切既有表现,确实只有其中一部分属于“我”,其他的,确实不属于“我”。认识到这点,我们就不至于陷入自我分裂的痛苦。

所以,我是谁的问题,至此已转换为,哪些是我,哪些不是我。

我是谁(4)

按照前文的定义,凡是经过了心理体加工的行为,是属于“我”的行为;凡是未经心理体加工的行为,不是属于“我”的行为。这样,我们就给自我树立起了第一个标杆:“我”是某种高级点的事儿,例如,至少是“我”想过的,才配称为是“我”的。
这个标杆有些霸道,因为我们有很多下意识的行为,是基于非常原始的需求,例如,安全感,畏惧害怕啊之类;生存需求,饥渴啊之类...如果把这些都笼统地排斥到“自我”之外,是不是太苛刻了?我们怎么可能做得到自身的任何反应都被纳入心理的环节呢?

确实太苛刻了,但是,这个定义是符合“我从哪里来”的涵义的,也就是说,既然这个“我”,完全就是某种进化,或者说,某种发展的结果,那么,为什么不能让这个“我”来体现这种发展的价值呢?同时,我们不妨容忍“自我”与“非我”同在,只是需要给予它们明确的身份:哪些是新近的,哪些是原始的,原始的并不意味着需要被丢弃,新近的也并不意味着总是优良的结果,而应该在如此义度下理解其关系:新近的,是自我的一尝试,而我们的目标则是,通过这一尝试,寻求更好的解决方案。

至此,这一理解其实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庸,而是为平庸的自我,立起了一深刻的自省和反观。因为,我们平常的心理,大体都只是类似地上枝蔓的植物,有条件生长的地方就蔓延过去。很少意识到,这个蔓延需要被看到,被评判:我的如此一尝试,是否寻求到了更好的解决方案?

例如,我们平常最为常见的杂念,就是一种最为常见的心理蔓延,对自己的任意行为,进行模拟、衡称(计较)、谋划(欲望)、...这就是一种尝试行为,我们常常从这种尝试中获得结论:啊,我这个好傻!哦,差点忘了!哈,这样就好了!...
问题是,我们如此的尝试,是否就寻求到了好的解决方案呢?我们是否可以寻求到更好的解决方案呢?也就是说,首先,看到自己存有此一杂念的现象,然后,询问自己,如此的杂念现象,是否一个我们寻找更好的预谋自己行为的方法呢?这样一种反顾的心理动作,导致了我们人类精神的出现,并渐而从此出发,成长为我所谓的“精神体”。实际上,这个精神体,构成了自我的一个更高的标杆。

如果说,心理仅仅使得我们扩张自己的行为空间,精神体的出现,则使得我们能够约束我们的行为空间,或者说,铸型我们的行为空间。真善美,正是我们人类铸造的三类行为空间。而真善美的价值评判,则构成了我们相关行为的边界。
举例说明上述断语:
我们对事物的认知,可以是求真的,也可以是荒诞不经的。所谓荒诞不经,可能是逻辑的混乱,也可能是缺乏正确的物体观。(物体的概念后面会专门讨论到。)例如有人生病了,就跳大绳,但今天,对很多人来说,绝对不会去找人跳大绳了。这就是这些人的行为边界所在。
涉及到个人利益的时候,有的人可能就真正是和一条饿狗一样的表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甚至可以用刀斧开路。但是对很多人来说,多少会同时考虑一下,他人的利益。这同样就是这些人的行为边界所在。
很多人的日常生活,充斥着鸡毛蒜皮,这对某些人来说,会觉得缺乏美感。这种感受的差异,同样表达了各自的行为边界。

我们说精神体的出现,始于自我的反顾,这个反顾,首先是使得我们拥有了“自我”的概念。也就是说,当我们还只是拥有心理体时,我们的自我在行使着功能,但这个“自我”却还没有明确的把“自我”作为对象来处理的能力。这在我们人类的心理能力进化历史里,同样是一种新的能力,就是我称之为“物体”的能力。因此,所谓“物体”,可以说是“精神体”迈出的第一步。

待续。

附录一段轻松点的,有人提到钱钟书的《管锥篇》为什么要采取那样一种体裁。关于钱钟书及其《管锥篇》,我的看法是:

管锥编的体裁并非特意为之,就是一个读书卡片。他写了一大堆读书卡片,来不及或者没进一步的规划把它们归整为一个啥样子,文革后出了也就出了。钱当然不是一个学究,他的读书卡片当然也就不是一个读者文摘。他觉得有意思的才摘出来。而他的有意思当然也就不是一般的有意思,而是有几个深刻的主题在里头。他的有意思都是围绕那几个主题的。

比方说,他最喜欢的一个主题,常人称之为比较文学,其实所谓比较文学焉能范围得住他的意趣!他其实是直接指向一些语言学与心理学的根本问题,只不过他不太有兴趣弄个啥理论,而倾向于意会而默存之,管锥篇那些小卡片就典型地表达着他的这种态度。这种打枪玩儿的态度于他也是最合适的,一枪一个洞,洞洞见光亮,他知道自己无力揭掉整个罩子,把它打成筛子,也好玩的。
实际上,他做读书卡片并不是碰到啥书就做,他系统地选择了书,并且一本本看下来,是一种收割机的架势,就是要以最具说服力的方式来凸显那些主题的根本性。
我相信,即使在今天,能够完全领会到他的那些主题的人,他提出的问题以及给出的答案,不会超过十个人:)

随便举个例子吧。通感,一般视作是一种修辞,但钱不仅仅做如此解。他把古今中外的通感都拿来会一会,是要提示那里头人类心理的同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是个啥?钱宁愿自己在举例中玩弄,也不会说出来。而对于有洞察力的读者来说,和他一起玩弄那些例子,就会有足够的领悟,然后,感谢钱吧,他替我展现了如此多样化的现象。
好了,我也点到为止,有兴趣的人可自行到钱的世界里去玩一玩:)

我是谁(5)

人类的早期,不管是什么地域文明,都一律地流行过泛灵论,这点从流传至今的各地远古神话中可以看得到。而我们每个人在幼童时期,同样是天生的泛灵论者,我们的儿童文学作者,也乐于奉迎幼童们的泛灵世界观,狗啊猫啊,石头啊椅子啊,都被看作是能与人类一样地感知与表达。

何故?就是因为在早期,无论是人类的早期,还是个体心理发育的早期,我们的自我,或者说我们的心,还没有成为成熟的物体。所谓“物体”,我用来指我们的心的一种态度,在这种态度下,任何被心考虑的对象,都成为一个我们惯常所谓的物体。

单纯心理层面的自我,或者我所谓的心理体,其自我的功能,仅仅是个体的诸项功能的统合中心,以避免其诸项功能相互之间发生矛盾为主要目标。在这个状态下,也是存在自谓的,也就是说,也是可以很清晰地说出“我”来的。但是这个“我”,仅仅就是一个主体的心理涵义。我们日常中的“自我”,其实大都处于这样一种状态。

在这样一个状态下,再加上经验比较贫乏,泛灵论就可以很自然地产生。随着我们追求对事物的稳定认知,逐步形成“物”的概念,也就是一种所谓客观存在的观念,我们才能最终驱散无所不在但毫无必要的灵魂,并使得我们的自我进而迈入了精神体的进化阶段。

这个“物体”的观念,正是所谓科学的根源。在此意义上的科学,并非仅仅发生于西方,而是普遍地发生于所有地域的文明。只不过西方世界的人们比较充分地使用着这个观念,而东方世界的人们,在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物体”之外的精神进境。这就好像有的地域热衷足球,有的地域热衷篮球,尽管导致后果很不同,但是很快,这些不同的地域的人们将补足自己的短长,因此从宏观的人类历史的角度而言,所谓东西方文明的区别,并没有一般人们所想象的那么大。这是另外的问题,暂时搁下不细论。

基于“物体”的自谓,与单纯心理的自谓,是完全不同的。单纯心理的自谓,正好像当幼儿自称“我”时,并不存在对自我的观照;而基于“物体”的自谓,则是一种凛然的自我观照,只有成年人经过足够训练,才做得到的事情。因此,著名的罗素悖论,一个理发师声称要且只给所有不给自己刮脸的人刮脸,这里的“自己”,就是单纯心理体的自谓,而非物体的自谓。而著名的庄子所谓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这里的心,就是物体的自谓。

自从我们在心理体的基础上,进一步生长出物体之后,“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开始有赖于提问者的出发点,也就是说,有赖于你是理发师,还是庄子。

我是谁(6)

“这是个明白人。”当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如此评价一个人时,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我们看到这个人面对任何选择,都会有明确的选项,有可为,有不可为,都很明确,用我这里的词汇,也就是说,这个人的行为空间有明确的边界。反之,说这个人很糊涂,意味着这个人常常很茫然,遇到什么选择,都不知怎么办,或者只能是押宝。用我这里的词汇,就是说,这个人还停留在心理体的境地,缺乏精神体的成长,导致其心理生发缺乏约束和判断,相应地使得其行为空间没有明确的边界,觉得做啥都行,但是做啥都不知会咋样。
当然,日常所谓的明白与糊涂,还有进一层的涵义,例如一个人的糊涂,可能体现在其非常明确地去做傻事,结果导致其人生非常矛盾,或者其个体人生与人群的利益非常矛盾。这一层意涵属于精神体的内在逻辑问题,后面再详谈。

物体是我们的自我,或者说,我们的心,基于心理体进一步演化,而生成的一个新的形态。这个形态的出现,其基本进化动力,在于我们内在地寻求对世界有一个稳定的认知,而不满足于和这个世界的机械交互作用。这一对范畴:寻求与满足,其实也是一个进化历程的外在表现:我们人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是在不懈地扩张自己的生存空间,这就要求我们的认知能力有相应的扩张,以从事学习,创造,乃至谋略。对这个世界有一个稳定的认知,就是这种认知扩张的前提,否则,每天我们起床后,就得不停地靠扔骰子来决定随后的每一个决定了。而其他动物呢,对其生存环境的适应,已经固化为一系列的机械交互行为,没有学习和创造,更没有谋略。人类与其他动物的这么一点根本的区别,原因在哪里,以后我们再探讨,这里,暂且偷懒,就归结为这一对范畴:寻求与满足。

所以,谈到物体,我们不要习惯性地联想到石头啊泥巴啊木头啊金属啊这类让你觉得很物体的东西。人们籍由物理学来纠缠这个感觉,很快就发现是错误的,因为那些似乎很坚硬的物体,都是原子组成的,而原子其实空洞得很,而场的概念最终粉碎了人们对于物体的日常观念。所以,让我们回到物体的本质内涵,就是我们对于事物的稳定认知:石头是坚硬的,任何时候拿来撞头,都会很疼,这就是一个稳定的认知。同样,我们自己呢?对于我们自己,同样要有一个稳定的认知。不能说,今天很兴奋,就认为自己是个很有干劲的人;明天郁闷了,就觉得自己是个很没劲的人。所谓我们的心的物体属性,就是透过我们心理体的变幻与流变,能够稳定地认知到这个自我稳定存在的面目。

这其实是一个相对困难的事情,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所以人心的物体形态的生长,是一个仍然在进行中的进化历程。于人群,这个进化历程最显耀的成就,就是科学。正是科学的实际力量,说服了绝大多数的人们,我们要追求理性;于个体呢,则是越来越多的人们,开始追问这个问题,我是谁?这样一种追问的心情,正是说明了我们渴求了解自我的稳定存在的面目。

问题是,我们拿起一块石头,问,这是什么?于是我们可以展开一系列的研究,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当我们面对自我的心,问,这是什么?我们可以籍由类似的研究方法,来回答这个问题吗?

可以,又不可以。

可以的部分,是我们的理性与逻辑,总是适用的,也就是说,我们在科学理性当中发展出来的逻辑,同样适用于我们对于心的了解。但是,还存在不可以的部分,那就是,我们自我的心,本质上有不同于手中的石头的部分。

不同的部分在哪里?我们从这个心既有的历史里,就能发现其端倪。

我是谁(7)

今天我们已经明确地知道,人类与黑猩猩在生理的层面,差异非常之小。假设未来某天,某地外文明同时俘获了一头黑猩猩和一个人,都躺在铁笼子里昏睡着被它们研究,若只是通过抽血啊拍片子啊这些方法来研究的话,它们也许会觉得这两动物只是类似于鸡与鸭的区别,而不会想到那个人若醒来,会受到多么大的自尊伤害:)
因此,基于生理体,人类正是由于发展出来了新的行为体以及相应的心理体,我们才足以被自称为人。然后,我们是谁?我们显然不会因为我们的生理体类似于黑猩猩,而马马虎虎地说,我们就是很像黑猩猩那样的动物。而是基于我们的更新的创造,我们的行为体以及心理体,来说,我们是这样的一样东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尽管我们同时是动物与人,但我们只会选择其中最高级的部分,来予以自称。在进化的河流之中,我们就像是一条逐流前行的船,我们永远都是站在船头,站在自己最先进的位置,来指认自己。而船尾呢,我们会说,那是我们的过去了,不足称道。

是的,会呼吸,不算什么;能哺乳,不算什么;会储备粮食,也不算什么;我们有思想,有理想,这才是我们。

因此,心理体仍然不算什么,仍然不是人类进化船头最先进的位置,我们进而发展出来的精神体,才是我们。而物体,仅仅是精神体的一个开始,一个前奏。
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心,固然可以由物体之观,而得其稳定的面目,但,我们不要忘了,我们的心,是一个既有进化的结果,更是一个有待进化的准备者,也就是说,它的本性,是进化,是变化着而不允许固定下来的。
也就是说,我们仅仅只是站在船头最先进的位置还不够,还要面向前方,看到我们自心的前方可能性,才能真正说清楚,我是谁。
所以,回到本文最初的对话:我是谁?劳驾,要有点创意,好不好?

我们作为一个种群,其类的内在属性决定了,我们只会把我们自认为最高级的部分,或者说,有别于任何其他动物的部分,指称为我们自己。这其实是一个逻辑的必然。因为,不指出我们有别于它者的部分,我们如何回答我们是谁?

而作为一个个体的我,不得不在同样的框架下来回答“我是谁”。表面看来,这似乎是一个比较平庸的结论,但,其实是人类精神发展,或者说精神修行的一个要诀。

执着于修行者,常常会陷入一种困顿与颠簸之中,因为“领悟”到的境地总是无法长久驻有,崩溃与堕落成为了常态,也正是因此,“我是谁”这个问题几乎可以令人撕心裂肺。我是谁呢?到底是那个超上境地里的我,还是现在这个堕落了的我?这两者之间是如此巨大的落差,以至于难以承受其共存于一身,而顿生颠簸流离之苦。

这里的要诀就是,象庄子那样,坚定地拒绝认贼作父,坚定地持守有待成就的我。

这里似乎存在悖论。我现在就是堕落了,我怎么能说这个堕落的我就不是我呢?我如此绝望地堕落着,我还能自己欺骗自己这个难以自拔的我不是我?至于那个有待成就的我,是如此渺茫,纵然曾经偶然闪现于我,但怎么来的怎么走的,我都一无所知,我怎么能自己欺骗自己那么一个根本抓不住的我才是我呢?

然而,这样一个悖论正好是修行的奥秘之所在。于瞬间否定自己,于瞬间重生自己,这不是一件是否在逻辑上成立的事情,而是一件是否有能力做到的事情。庄子说,这样一个否定与重生,仅仅就是一翻掌那样简单。是的,是那样简单,而不是那样轻松。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翻掌,恰好就是一个长期修行的结果,而不是天生的能力。但,积跬步以致千里,千里与跬步的实质,却是同一的,千里也许不是我们天生的能力,跬步却是我们天生的能力,差别仅仅在于,需要我们耐心的积累。

我所能做到的最好的状态,与人类所能做到的最好的状态,是两个需要分别来讨论的问题。我是谁?我们迄今为止基本上可以回答:我就是那个最好的我。但是,很多人对自己此刻所能做到的最好,却可能并不清晰;相反,更热衷于要知道人类现在所能做到的最高境地。当然,这种热衷,可以理解为好奇心、企慕心、上进心...不过,我们有必要对这两个问题持有不同的态度,因为这两个问题本性不同。

自己现下所能做到的最好境地,尽管可能要克服不少障碍,但是,其本性上属于自己足下的实地:你曾经做到过,现在一样有可能做到。人类所能达致的最高境地呢?则属于自己的企慕,和自己足下的实地总是有一定的距离,也许别人做到了,我自己能否做到呢?懑然未知。

因此,这两者于自己,是具有不同的意义的。自我的最好,是我能抓得住的;我们这个种群的最好,于自己只能构成一个方向和指引,它不属于我的实地,却要被我看到,这本身具有一定的矛盾:没有进入我的实地的景象,我怎么能够保证自己所看到的是正确的,或者说,是真实的呢?本质上,我们自己并不能保证,我们一般都是依赖某个信誉体系,通过信任某些所谓的圣人,或者说先行者,或者说成就者,信任他们的描述或经验。

因此这两者又具有非常微妙的关系:我们基于自己的实地,而认证到某个方向与自己的实地相契合的内容,因此渐而明确并崇信某个具体的方向,从而使得我们对于自己的未来,有了超出自己实地的信仰的内容。然后,随着自身实地的演进,进一步在这种演进中调整与深入对那个方向的感知。

这样一种演进模式,实际上潜含一个无法回避的危险:我们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依赖信仰的功能,而信仰本质上无法进行事先验证,而只能进行事后评价。也就是说,我们信仰一个什么东西,无法在信仰之前来验证这样一个信仰是否正确,而只能在籍由这个信仰完成一些路程之后,回头来进行评价。因此,我们选择了什么信仰,因此而会导致什么后果,于每个人,本质上都包含了未知的危险。

例如,学佛的人,可能在自身的实地里,能找到个别的细节体验,与佛经的境地描述相契合,因此而选择崇信佛经所给出的方向,但那个方向将给这个人的未来行程带来什么后果,本质上是具有未知的危险的。这样的危险,实际上我们也是可以通过事后评估而能看到无数的例子。

遗憾的是,我们人类的精神演进,对于每个个体而言,似乎难以超越此一模式,因此,不仅是学佛,只要是追求精神的演进,学什么都会有这样一个内秉的问题或危险。

但,这个问题或危险,本性上却是可以化解的。

化解危险的唯一办法,就是一字诀:诚。

诚这个字,在我们的日常语汇当中,也算常用了。一般的意思就是,老老实实,是咋样就咋样,是什么就是什么。这就有意思了,因为诚居然是有前提的,这前提就是,你先得知道是咋样,是什么。如果你都不知道是咋样是什么,你怎么才能做到诚呢?

所以,在日常语汇里我们常提到诚,但凿实一看,诚,还挺难。不然的话,我们废话到如今,怎么还在讨论我是咋样我是什么呢?

不过,也不难。因为既然我们经常使用这个字,就说明了我们总是能够在各种不同的程度上,直接来做到诚。难的只是,如何做到更深入程度的诚。

当然,还有很多人未必能够体认到上面这最后一断语。诚,难道还有不同的程度可言?我一五一十地交待了今天自己的所想所言所为,难道还可以有比这个更深程度的诚?

是的,永远存在比你此刻所能做到的最大的诚,而更为深入的诚。甚至可以说,我们直面本真的诚,可以有无限的深度,一层又一层,随着你的进步而蜕然深入,当着你的生命结束而噶然中止。

这是一个不可能有任何奇迹发生的进程:你唯有站在此刻你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诚之上,站踏实咯,没有懊恼,没有羡慕,没有追悔,没有自喜,...再尝试下一个更为深入的诚的境地。如此一步踏着一步,你就能化解掉单纯信仰所可能带来的危险。

所以,诚是什么,我已经无需解释了,我们人人都会有各自关于诚的经验,你就直接拿出你自己的那个经验好了,拿出来,就用在当下,而不是放到日程表或备忘录里头去。总是用在当下,然后,我们再来集中精力,琢磨怎样能够更诚,一阵接一阵地用自心至诚的力量来轰击自心的黑暗无明。

如果说,前面九篇的废话只不过是说明了唯有我们的最好,才是我,那么诚,就是如何真正找到这个我的唯一直道。而怎样才能在此直道上迈开步伐呢?也就是说,怎样才能令自己更诚呢?

下面,我将回到前面《入静的技术》与《入静的诸多形态》所没有讨论完成的话题来。

无论你所能做到的诚是怎样的,它们一律的本性都是,承认什么是真实的。这种承认的行为,本身是一个精神动作,其实质恰好就是人类从心理体发展出精神体的成立程序。也就是说,如果说我们人类或者我们每个人的个体发展的早期,还只是单纯的心理体,要在随后发展出精神体,一个重大的临界点就是,我们开始能够回顾自心的状态,并能抗拒一切进行修饰与扭曲的诱惑,指认这一回顾是真实的。因此在这样一个定义之下,小孩子的诚实并非我们这里所讨论的作为一种精神行为的诚,因为小孩子还没有发展出回顾自心的能力,也缺乏抗拒自我修饰的经验,其所谓诚实就仅仅只是一种心理品性,而非精神能力。

籍由回顾,或者用更常用的词,籍由反观自照,进而指认自心状态的真实性,也就是说,可以明确地感知自心,并认定这一感知是真实的,或者说,是接近实在的,是一切所谓修行的基本途径,同时,也是人类心理体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自然发生出来的能力。世间之所谓修行,无非通过强化此一能力,而收获精神体的进一步自觉发展。所以前面说,诚,是我们修行的唯一直道。这只不过是在使用不同的方言,表述同一件事而已。

因此,所谓不断地深入自心诚的程度,实质上首先就是一个求真的进程,就是一个自心精神体于无中生有,逐渐生成的进程。也正因为此,所谓我,若是能前进的,它其实被我们所从属的宇宙,内禀了唯一的方向,就是所谓真。在后面论述的某些阶段,我将说明,人类自心所能认定的真,何以就是善,就是美。

但是,把诚落实到真之后,并不意味着其意自显。因为,所谓真,依然是一个与诚同样难以凿实的范畴。正如前文断言所谓诚,具有不同程度的深度。与此对应的,所谓真,站在自心去认定的角度,同样是一个需要不断去演进的过程。而不是比方说,你拿到一块石头,说,这真是一块石头,哪怕过一千年,这仍然真是一块石头。你对石头的真实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是,对于自心的真实,却是一个不得不不断演进的过程.

如果我们讨论的是一块石头,关于这块石头,何谓真?这时,我们的处境颇为轻松,首先,这块石头是一个比较稳定的存在,我们每天折腾它,它都是那么个性质,不会昨天还硬帮帮,今天就软绵绵了。因此,关于这块石头的真,只要把我们与它打交道的稳定的经验叙述出来,那就是诚。

如果我们讨论的是一个人,比方说自己的心,或者直接说,就是这个我,那么,何谓真?这时,我们的处境就非常令人困惑了。

前面我论证的一个结论是,只有我们自认为最好的部分,才是我。用真来作为标准的话,这个结论就非常不诚了。我总不能刚抢完银行,一转身被逮,就声称那个抢银行的人不是我吧?

这一困境的源头是,我们的心,这个我,一般都不是被稳定固化为单一属性的,它或者总在时光里流变,或者存在多种流变的可能性。对于这么一个甚至可说得上是变幻莫测的东西,我们如何确定它的真假呢?

如果说,所谓诚,就是能够承认什么东西是真的,本身就是我们的心,从心理体发展为精神体的临界点,那么,进一步追问这个心的真是什么,则是我们步入精神体境地后的第一个任务。

也许,有人觉得,求真,不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吗?不然,在人类这个种群里,更多的人是仍然缺乏求真的意识与能力的。他们日常里典型的生活状态就是,我是咋样就咋样,想咋样就咋样,里头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较这个劲,神经病。

其实,精神病正是源于这样一种生活状态,因为他们的生活本质上充斥着内在的矛盾,只不过一般情况下,若其偶遇的生活境况非常宽松,矛盾就不会显露;反之,一旦显露,他们必然缺乏化解那些矛盾的能力,其结局就是精神病变。

因此,凡是能够严肃地对自己提出一个求真之问的人,恭喜你,你的精神能力已经超越了人类的大多数,你这个提问的姿态,就是一个企图令自我的精神能够稳定地实在化的一个尝试,这个尝试最终将是指向一个遥远而艰苦的目标:我们的肉体固然必将损毁掉,但我们的精神倔强地企望长存。

针对自我而求真,人类有史以来就充斥着争议。最典型的一对答案是:1,自我的本性就是道,无需外求,我们的最终目的无非返回到自我的本性,一切的修行,无非就是矫正后天的各种污染;2,自我一开始只是白纸一张,我们需要经过修行,来逐步提升自我,最终或能达至我们的目标。

这一对答案的分歧其实仅仅是表面的,他们只是强调了各自所看到的同一头大象的不同部位而已。

第一种答案,就是慧能说的,“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臺,明鏡本清淨,何處染塵埃”,我权且简称之为慧能派;第二种答案,就是神秀说的,“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佛拭,莫使有塵埃”,权且简称之为神秀派。

慧能派的做法,正是我前面所谓把我定义为自我最好的部分,只是慧能的心性是如此强大,以至于他直接就把“我”提升至道体本身,无二可言。他的这一极端勇猛的举动,其实似乎是提示了我们,我对自我的认定,具有一定的任意性:这个我,可能就是有点小境界,也可能是非常有精进之心,或者,也可能如慧能一般,直抵本源。这里头,不同的选择,其实只不过是反映了不同人的意志力与决定力。也就是说,这个我,到底是谁,并不存在统一标准的答案,而是完全依赖于个体的心力所作出的选择而已。

神秀派的做法呢,因为他同样有好恶的选择,有明镜与尘埃的判别,所以他仍然是把自我定义为自我好的部分,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则是缺乏慧能所倚仗的意志力,或者说决定力,而仅仅着意于求精进的实况。

表面看起来,神秀派似乎更为真,因为我们日常修行的实况就是如神秀所言,時時勤拂拭,只要我们还没有达到自己的终极目的地,就不得不如此勤快。而慧能派呢,则似乎有那么点打肿脸了充胖子的味道。

其实,这个感觉乃是槛外人语。这个槛是什么?就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的一个初级形式,就是平常所谓的意志,或者说决定。我决定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决定了我是谁不是谁。就是这个决定。

这里所谓的决定,其初级形式也是我们日常常用的,例如,我决定了不再委靡;从现在起,我决定了要收摄身心,等等等等。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能够意味着决定之前的“我”为假,而决定之后的“我”才是真吗?其实此时,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这个决定本身,只要你真正做出了,它本身就是最大的真。

所以,当慧能“决定”了“明鏡本清淨,何處染塵埃”时,他这个“决定”本身就成了他这个人最大的真,这个真表达着一个人的心所能生发出的最伟大的力量,在此力量之下,慧能那个“心”,那个“我”的一切,都得到了最妥当的决定。

显然,这样一种力量,不是人人都已经具备的,至少神秀没有具备,所以他看得到的关于自心的真,就是一个于颠簸爬行中困苦的真,但是,他每向前迈出的一步,都是一个小小的决定,都是他的那个决定的力量的一次蓄养与成长,也许有一天,当他的那个决定的力量蓄养到足够,他就也能够如慧能一般,展现出极端勇猛的真。

所以不同的人,不同的论点,只是处于不同的境地,他们之间的一切矛盾与争议,都仅仅是表象。真的大象,就在那里。

前面我小心翼翼地试图替每个个人回答这个问题:
——我是谁?
——我就是那个比较好的我。
——哪个我更真实?
——决定做那个更好的我的这个决定,最真实。
现在,我进一步直截了当地替整个人类回答这个问题,我是谁?

我显然不是第一个如此胆大妄为的人,例如北宋的张载就曾清清楚楚地说过:
——为天地立心。
你如果觉得张载这句话就是一口号,那你错了。他这是一伟大的揭露,一伟大的决定。

首先,天地何以可能会有心呢?所谓心,在我们一般人看来,是指一个人所具有的一类现象,通过这些现象,这个人表现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样子,例如,他具有自由选择的能力。而天地呢,在中文的语境里,是一个比宇宙更人性化一点的指称整个世界的词,因为,天,在我们头顶,地,在我们脚下,都是随叫随到的。那么这个宇宙,怎么可能会有个心,是我可以立得起来的呢?

问题是,既然我们可以把围绕一个人的种种表现,定义为这个人有心,那么有什么理由,我们不能把产生了人在其中作为的宇宙的诸多现象,同样定义为宇宙或天地之心呢?如果说,考虑到人类在这个宇宙里的脆弱与渺小,如此定义还是太虚弱,那么你再考虑下我们人类要认识整个世界的野心与自信,又为什么不能把这份野心与自信看做是更好的自己,然后把这个决定看做是更真实的自己呢?而一个取得对宇宙全般自我认知的心,难道还不足以自称宇宙之心天地之心?

且慢,这里还有两个阶梯要攀登。第一个是我在《形动与意动》里面提出的,人的意动在这个机械宇宙面前具有什么意义;第二个是进一步,人的意动若是发展至取得对于宇宙的全般自我认知的地步,又具有何意义?

表面看来,人类的意动在恢弘的机械宇宙里,是如此渺小脆弱。这个渺小脆弱是什么意思?其实就是指能量的标尺。按照这个标尺,我们人类能够控制运用的能量,相比这个宇宙里常见的能量过程,简直是微乎其微,根本无法构成有意义的作用。所以宇宙学根本不是传统意义的实验科学,因为我们没有能力进行宇宙学实验,而只能被动的观察,因此宇宙学可能更接近于集邮或植物分类学。至于我们人体自身,只能在极小的体温区间维持生命,一点点的能量状态变化,就会导致我们的生命分崩离析,但就是那个对温度最为敏感的大脑,恰恰处理着迄今为止这个宇宙里最为复杂的信息,这个处理过程我们称之为对于世界的认知。而这个认知,正是我们人类之意动的核心和主宰。

所以,在这个宇宙里,人类是否渺小,不能单纯按照能量的标尺来衡量,否则令我们无法理解,何以一个能量负载极小的构造物,能够进行这个宇宙里最强大的信息处理事件。而若是从信息的标尺来衡量的话,这个能够意动的人类,在这个宇宙里的地位,立刻发生巨变。而我们的存在对于这个宇宙的意义,就得从这个角度来观察。

这个全新的观察与描述宇宙的角度,就是信息的角度,而不再是传统的物质或能量的角度。是的,按照传统的物质或能量的角度,我们人类几斤几两呢?问题是,我是谁?这个自我是一个物质或能量的概念吗?这个心具有一个物质或能量的标度吗?恰恰就是,这个心,本质上正是一个信息的范畴,而这个宇宙,同样存在一个信息的面貌,因此,我们必须站在信息的角度,来观看我们自己,和这个宇宙。

会有人反驳道,人类的意识,好像还没法离开大脑的物质基础而存在吧,既然人类的大脑在物质或能量的层面如此渺小与脆弱,这个意识相应的也是渺小与脆弱的。是的,这似乎是我们的常识,一个无论多么伟大的心灵,因一场小小的车祸,在与钢铁的碰撞中,就可以彻底消散。但问题是,我前面已经持续阐述了,所谓自我,所谓心,是一个开放成长的东西,我们谁能看到这个成长的全部可能性?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存在一个这样的可能性:当这个心发展到某个地步,它的自我意识以及对宇宙的把握,这个核心的信息处理流,汇入到一个更为宏大的宇宙信息流当中去,而这个宇宙信息流,并不再是局限于大脑神经元的物质表达模式,而是某些我们尚不知道的物质或能量表达模式,它或者是伴随着这个物质宇宙而持续运转,或者是成为这个物质宇宙的演化新事物。而对于这个宇宙信息流,其自我的形态,会是一种你现在不可能想像的宇宙自我感知。

所以,我这里所谓取得对宇宙的全般自我认知,绝非仅仅是一个宇宙学家所做到的那样能够给出一个不错的宇宙模型,正如一个医生,能够做到深入了解一个人体的结构,但仍然与人心无关,所谓自我认知,不仅仅是知识,更重要的是关于知识的意义,关于知识的正确使用,特别是,关于自我演化的价值判断。因为,所谓人,无论是个体的阶段里,还是种群的阶段里,个体或种群的演进,永远是最为核心的事业。

所以,一个医生只是知道了一个人的五脏六腑,还不够;知道了一个人的悲伤是在脑子里发生了啥状况,仍然不够;他/她必须知道这些知识的意义,必须有正确的价值判断,在这个人或这个种群的演进的意义背景下的价值判断,然后才可以说,他/她是理解了这个人。因此,对于一个抑郁症患者,若只是做到在生理症状上缓解,不叫痊愈。最终的痊愈,应该是考虑到这个患者对于自己的未来的价值实现,基于这个未来的标杆,而清除其现在面临的身心障碍。

同样的,我们人类作为这个已知宇宙里自我认知最为先进的种群,理应给自己树立一个合理的关于未来的价值实现标杆,这个标杆也许是既存的,也许是需要我们来建立的,最终答案是哪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有这个勇气,因为你不能指望自家的小狗有这个勇气,也不能指望山林里的黑猩猩有这个勇气,你,我,我们这个种群,负有这个不可推卸的责任,正如张载所言,为天地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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